日暮西山,慕青山方才回到府里。 看他满面风尘、神态疲倦,似已筋疲力尽,但眉眼却在浓重的暮色里发着清亮欣喜的光。 “看义父的神情,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么?”落舞樱吩咐下面做了几样精致的素食,每逢娘亲忌日,家里是从不食荤腥的。 慕青山笑道:“这几日,翰林院里一直在拟草诏旨,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舞樱,你再不必担心选秀进宫的事宜。” “想必是皇上亲自择定入宫的人选了?”落舞樱笑问道。 慕青山哈哈大笑道:“果然凡事都瞒不过你。皇上正式下了三道圣旨。第一道是在鸿锦寺礼佛一月,朝廷三品以上官员斋戒沐浴七日。” 落舞樱颔首道:“想必这道圣旨安的是民心。” 慕青山赞同的点头续道:“第二道圣旨是择定几位亲近的官员适龄的女儿入宫受封,秀女大选由三年一选改为五年一选。” “既不劳民伤财,又能安抚有功之臣,更重要的是这道圣旨可是安了爹的心,遂了舞樱的意,万事随顺。” 落舞樱含笑道:“正是如此。这第三道圣旨是颁给年迈的景王,景王爷奉旨下月初一镇守边关。” 落舞樱略略蹙眉,道:“看来墨将军跟皇上之间没有表面那么默契。” “朝廷的事情不是你全都能想明白的,皇上这么做定有他自己的道理。” 落舞樱低头不语,有些蹊跷的事情大致能猜到几分。只庆幸自己跟义父不会卷入这场政治斗争的漩涡。“那么墨将军的千金定是册封的人选之一了?” “正是。”落青山答道,“且份位最高,恐怕于将军最终的目的是帝后。”他忽然眉头一皱,道,“还有,舞樱,近日尽量不要出门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景王奉旨镇守边关的事情不会隐瞒多久,我国与北燕国已有多年不曾交战,此番朝廷的举动想必会引来他们的注意,外头怕是不大安全。”慕青山拍着她的肩膀道:“义父只有你一个女儿。” 北燕?落烟心一痛,八年了,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还是那么难受。 “北燕国自从九年前睿亲王管理朝政之后,一直对其他国家的边境虎视眈眈,但是一直与我国井水不犯河水。皇上此举,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?反容易落人口实。” 慕青山淡淡一笑,道:“其实,皇上此举除去利用老景王的威信与军权压制于。” 落舞樱了然的点头,心下黯然道:“那齐月霖还真是心急。”当年他还是一个臣子时就迫不及待铲除异己,把老北燕王直接逼死。 “舞樱,事情过去了九年你应该好好活着,慕青山继续道:“舞樱,我知你心思细密,不过,一心想要报仇,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,事情盘根错节,你不要冒险。” 她莞尔,灭门之恨,杀师之仇,她怎么能不报。 “义父,现在我能明白,及早抽身或许真是万全之策,但是北燕我是一定要去的。”落舞樱看向窗外,夕阳西沉,夜幕降临。 窗外星子黯淡,看不到光芒。 这个冬天,似乎并不平静。落青山仍旧一夜未归。 落舞樱渐渐不能安然入睡,半夜起身,秉烛写字。这是她多年的习惯,往往遇上不顺心的事情或是心神不宁时,往往以写字来平心静气。 朗月当空,皎洁的光洒在她娟秀的字迹上,几分绮丽的景致。 青兰给她围上披风,不禁嗔怪道:“小姐,这次你可没了夫人当借口了。“ 落舞樱停笔,笑笑道:“偏你伶牙俐齿,总不教我安生。” “是小姐不让青兰安生才是。”青兰担心的看着她,“小姐最近看起来憔悴许多。” 落舞樱淡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是为这心烦,只不过觉得胸口烦闷,倒是无甚来由。” 十月结束后,落舞樱向慕青山辞行,一个人踏上复仇之路,之所以留下青兰,是为了照顾他。 “我曾承诺你母亲,要为你择定最好的归宿,终究又要再辜负她一次。”慕青山长叹一声,眼眶温热,“这一生,我负她太多。” “义父,在娘心里,未曾真正怨过您。”她每月都去寺庙为义父祈福,终究还是因母亲的嘱托,“她最后的心愿是您一生平安康健。”她不是没有怨过她的义父,在她看见母亲尸体的时候。她就一直恨着。 后来,义父把她带回来,寻了最难寻的风澈来医治她。 义父一直不曾娶亲,家中唯有她一女,一直呵护备至,长达八年,曾经一度不愿接受他的好意,她始终不能忘记,他彻夜不眠在她身边照顾她的情景,加上义父对她的教育的确与别的官家女子不同。他教她识字、游历大江南北,并不拘束她的行为,会将朝廷发生的事情告诉她,逐一分析利弊,会与她一同探讨,将她视作朋友一般。渐渐的,心头最后的郁结也完全消失。她理解性情刚烈的母亲对感情的苛刻,也体谅父亲最后的原谅。 慕青山拍着她的肩膀道:“谢静此刻唯有一个心愿,那便是你能平安的度过以后的日子,那样,义父百年后还能跟你母亲交代。” 落舞樱郑重的点头,从容的笑道:“舞樱请义父放心,就算那是龙潭虎穴,于我不会有太大分别。”她从不去担心那些未知的事情,即便那会是个吃人的地方。 慕青山挽留不住,只得让她离开。 漆黑的夜,一处民宅里,青龙突然抬起头来,看着床边的人。 一双阴森森的黑瞳冷冷的盯着他。 那一眼,青龙当觉得从头凉到脚,周身瞬间失去了力气,眼前明明是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,却变成一个小女孩,睁着一双无辜大眼哭泣道:“叔叔,井底好冷,好冷。” 青龙一个哆嗦,似中邪般往后退了退,方才充血的双眼此时写满了惊慌,而站在地上的落舞樱却匍匐朝他爬去,嘴里喊道:“叔叔,为什么要扔我到井里?” “啊!”青龙忙踢开落舞樱,“不要过来。” 落舞樱却抓着他衣服爬了起来,右手一扬,切过对方的脖子。 青龙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身体不停的抽搐,却是不甘的抬头看着十五,“你是……” 落舞樱扔下沾血的刀,临窗而立,黑发裹身,渡着薄凉月光周身散发着难以直视的孤寂和阴沉,却隐有一抹绝世之姿。 那一瞬,青龙只觉得这个背影在哪里见过,目光落在对方的凤舞剑上,青龙瞳孔顿然一缩,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可怕的名字,落舞樱 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 绝望的询问,那窗前之人,回身蹲在青龙身前,声如蛇蝎阴毒,“是了……我没死,我回来了。” 青龙,当年就是他把她的妹妹丢进了井里。